初章 逍遥生 红尘遗梦
一
人生在世，如身处于荆棘之中，人心不动，则身不妄动，不动则不伤；心之动，则身之动也，于是伤其肤，锥其体，方领悟人生诸般苦痛。
长安城，依然是繁华如旧，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，各自忙碌着各自的生计。
风绾青丝散，散不去袅袅人间烟火，气象万千，以及太平盛世的灯红酒绿。
只是在城北的一个角落里，一道矮矮的城墙阻挡去了诸多烦扰，墙外是千秋万代几相交替，墙内却不过是诸佛弹指拈花方一笑。
不错，这便是化生寺。
二十年前，方丈在雪地里抱起了那个奄奄一息，却是目若水银，肌如银雪的婴儿。
婴儿的背上刺的大约是他的名字——“孟红尘”。
孟红尘，红尘梦。
这样的名字容易使人联想起，原来这段飘摇的浮生，不过是红尘的一梦。
空慈方丈轻轻将他抱起，看着这个方来到人世就被父母遗弃的孩子，念着佛号，叹到：“一梦红尘总是真，就叫慧真吧。”
慧真渐渐成长的时候，寺里终于明白起他会被遗弃的原因了：原来那双如同水银一般有着婉转流光的眸子是永远空洞的，无光的。
慧真是个瞎子，他看不见。
空慈方丈摸着他的头，桌上是冉冉的檀香：“你看到佛了吗？”
他摇头。
“为何看不到？”
“檀香太香。”
檀香太香，所以心有外骛。心不静，心不平，心妄动，心中怎会有佛？
“等到檀香不再香时再来吧……”
他反问方丈：“师父看到了吗？”
“看到，也看不到。”
“师父闻到檀香了吗？”
“闻到，也闻不到。”
心中既已有佛，再看得到与看不到还有何分别呢？
于是他忽然的沉默，在寂静的空气里静静沉思。
方丈闭起沟壑纵横的眼睛，敲起铜钵：
“人生在世，如身处于荆棘之中，人心不动，则身不妄动，不动则不伤；心之动，则身之动也，于是伤其肤，锥其体，于是领悟人生诸般苦痛。”
他立于檀香袅袅，细细回味着方丈的话。
忽然眼前渐渐光明，他试着用心去看了，原来世间烟火缭绕，盛世太平，于是轻轻的笑。
等到慧真二十岁时，已经领悟了诸多禅机。
他常常在经阁里抄写经书，在放生池边眺望，在菩提树下参佛。
其余众僧皆尊称他为——“妙法慧真”。
可是方丈却一直不愿为他剃度：“红尘之梦未醒，身不可置之世外。”
于是在化生寺多了这样一道风景，百年菩提树下，一白衣青年衣衫飘飘，轻闭双眼，粉唇含笑，似在观众人之姿，又似在悟天地之法。
风起，泼墨一般的长发扬起，在缭绕的烟火中更添几分不真实。
细看来，一分似人，三分似佛，六分却似仙。
白衣清冽，原来妙法慧真师父真的是谪仙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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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说“沾衣欲湿杏花雨”，不错的，初春时节的雨纷纷扰扰，分外缠绵，将天地连成水光涣散的茫茫一片。
吸一口气，全是温润的，清新的春的气味。
而这一日行走在路上的行人也是格外神清气爽。
人人的脸上挂着笑容，人人的双颊泛着红晕，人人的步履轻快，人人布衣整洁。
人人奔走相告，话语轻轻似怕被旁人听去了秘密，却又是急急切切，恨不得大家都好知道。
人人说的，是同一句话：“化生寺的妙法慧真师父今日要在长安擂台布道开坛，以论佛理。”
从空慈方丈抱起慧真的那天起，到而今算起来，已有二十个年头了。
玄奘已经离开长安，离开大唐，去那遥远的西天，为了解救众人而寻找传说中的经书，那么自己又能为众生做什么？
这个问题慧真问了自己十年，终于在二十岁到来的那个冬天小心翼翼的向方丈说起，希望能够外出游历。
方丈答应了，但前提是，必须在离开之前，为长安城的百姓们说一次经。
于是在昔日征杀武斗的擂台上，今日扬起了十里朱灯，缥缈在清冷的烟雨里。
红楼隔雨相望冷，珠泊飘灯独自归。
风吹朱灯，雨扣冷弦，慧真以墨笔蘸着雨水，写江山，画平川。
心中有憧憬，也有忐忑；有希冀，也有恐惧。
恐惧吗？
玉指一撩墨发，嘴角扬起柔和的角度。佛说，无爱无我方自在。
既无心，无牵，无我，无挂，无我，又何来惧，何来怖？
写下妙法莲华四字后，慧真一掀白袍，端方而立。
说道的时辰到了。
然而，方丈和慧真本人似乎都小瞧了慧真的人气。擂台下是满满盈盈的少女师奶，慧真才说了四个字，擂台就被挤暴了。
那四个字是——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江南野外，仍是烟雨凄凄，芳草萋萋。
暮色四合，四周传来晚唱的歌声。
所谓的自由，也许是指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吧？
慧真轻轻叹了口气，整了整被扯的凌乱不堪的白衣，手中残破的折扇在扇动的时候发出呻吟似的“吱呀”声。
扶正发冠，慧真又叹了口气。
不敢回化生寺，只好选择直接逃了出来。
其实慧真向往江南的生活已经很久了。
想像那微风中轻摇的琉璃，穿越那斑驳的岁月，投下天青色的阴影。
想像那渔火点点的江上，独钓一江春水的悠闲。
想像那云雾凄迷，铁马叮当，纱影婆娑，却是亭中浮水试新茶。
而今，终于来到了江南，却是这般落魄与狼狈，慧真不禁苦笑。
“这是……”脚步倏然停下，一道光投落不远处的草丛中。“恩？上前一观。”
疾步上前，只见一朵淡紫的烟雾笼罩着一骨打苞的花骨朵。
“？”
紫画初现，只见在淡烟催动下，花轻轻展开了一瓣，然后又一瓣。
小心的独自开放，独自凋零。
柔瓣轻轻飘荡，跌落一池小水洼，点乱水中流云，荡开层层心涟。
慧真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花中动态，在小小柔嫩的花蕊中心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画翅轻招，似是在试探世界似乎能容纳自己。
柔荑舒展，如玉的肌肤似是透明，若花柔灵，若花娇美，宛如无骨。
这是……
“玄彩娥？”
仙界的女仙，为何会诞生在这里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