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人潮来来往往,吾是谁?欲往何方?
“行动些!行动些!”被人催促着,却不知然后该怎样。
“行动些!勿了投胎的时机,阎王会责怪的。”
投胎?阎王?吾茫然的想起,对啊,吾已经死了……
“段清风,虽然曾为妖魔叛出儒门,但其后生一直为中原安定奔波。恩,判你下一世继续为人。来人,带他去奈何桥,喝孟婆汤去吧。”
孟婆汤?喝下去,就会忘记一切吗?
忘记所有……忘记她,还有他……
“不!吾不要!”
鬼差诧异的望着吾。
“吾不愿!”
“哦?那你欲为何?”
欲为何?
吾也不知……
能不喝孟婆汤就转世的方式,仅有一种。
“吾宁为一名小小的魔,永驻奈何桥边。”
“他欲为魔?”周围窃窃私语。
“你欲为魔?你可知魔的宿命?”
吾知,魔只有一世,死去,便是归于大千。
“吾知晓。”
“然则你还坚持?”
“是。”
为魔的程序很简单,一个小小的封印印上额头,吾只觉得全身筋骨撕裂,疼痛占据了所有思想。
再醒来的时候,不需揽镜,吾也可以感觉的到自己青面獠牙,再非当年那个白衣翩翩的儒生段清风了。
奈何桥边,熙熙攘攘的幽魂中有多少是如自己一般的不愿忘记过去的?
可是地府就是这样的地方,呆的越久,魂魄就越淡。最后便是随风而散了。
于是,吾向阎王请示,在奈何桥边的忘川建了一间客栈——“忘川客栈”。
不愿过奈何桥的魂魄就来吾的店里歇脚,费用就是他们这一生的故事。
可是,他们中的所有都是这样,没有说完自己的故事,就仿佛大彻大悟一般,离开客栈过奈何桥去了。
偶尔,也会有“人”的到来。
他们的目的只是一瓢忘川水,忘记心中执念。
他们的费用也一样,一个理由。一个需要忘川水的理由,一个充满或绝望,或愤恨,或痴恋的故事。
可是他们中的大多数,也在说完故事之前就离开了,不需要忘川水。
吾每日就做着这样的工作,一边祈祷着记忆中的那些人,不要来,不要来这黄泉路。
一边,我也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会停下问一问吾:你的故事呢?你一定也经历了什么事,才会守在这里吧?
也许,在吾说完故事之前,吾也会看破。
可是……为什么,没有人?
奈何桥下,弱水汤汤。
奈何桥上,情之一字,为之奈何?
蒙胧的夜色,青辉尽染,风荡落英,落英唤醒涟漪。
清凉的夜色下,有一白衣人踽踽而行。
背上明锋寒光烁烁,手中折扇隐隐翩翩。
前方是一栈凉亭,凉亭四面围有白纱,夜风轻扯,白纱飘逸,如梦似幻。
亭中隐约坐着一个青衣人,灵指轻弄玲珑七弦,九霄仙音便落凡尘。
亭外白衣男子一句:“好友,别来无恙。”
青衣之人却是一哂:“‘好友’?,你这声‘好友’真是让‘好友’我心惊肉跳啊!”
“哈,相交已久,清风的为人正直,人品优良,好友汝怎会不知啊?”
听得来人厚着脸皮说出这样的话,青衣人一时无语。
“耶,更深露重的,龙渊好友怎不请吾进入?真是太过小气了。”
听闻这句话,龙渊只得叹气道:“哎,我真是误交损友。入内吧,‘好友’!”
清风步入凉亭,龙渊却是不急于罢琴,清风只好于一边坐下,为自己沏一杯茶,然后缓缓开口:
“好友啊,吾与汝又有很长的时间未见了吧?”
铿尔,龙渊谬了一音,“有什么目的直说吧,拐弯抹角不似你的风格。”
喝一口茶,清风气定神闲道:“吾不过是觉得长期不见好友,深怕好友身体抱恙,今夜是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望好友汝……汝却说什么‘目的’,真是令吾伤心。”
说完还捧心皱眉,一副受伤的模样。
“段清风!”
“啊,啊,啊!”见好友有了愠色,段清风才收敛了方才的玩笑神色,正色道,“哎呀呀,吾不过是与好友开个玩笑,龙渊好友千万不要生气啊。”
冷哼了一声,景龙渊继续抚琴:“不知段秋官长怎会有这个时间与雅兴来到御景楼与我开玩笑?”
“自是独自入世太过寂寞,想拉好友一同啊。”
龙渊头也不抬:“当初你要入世,我便劝过,你既不听,又何必在乎寂不寂寞。”
将一盏茶置于龙渊身边,段清风有些为难的开口:“吾夜观星象,大唐太平盛世下,只怕暗潮汹涌。玄奘降生,欲取西经,引得魔族蠢蠢欲动。好友,吾希望汝能与我一同……”
“哼,终于说出目的来了?”
“请好友暂息雷霆,先听吾说完。”暗自气这位好友度量实在不怎样,表面依然做出恭敬讨好的样子,甚至打开折扇为龙渊轻扇。
看到段清风讨好的样子,景龙渊一脸苦笑不得。
清清嗓子,段清风道:“好友可知关于魔族封印之事?”
“不知!”斩钉截铁。
“……”继续扇扇子,“那就由吾道来吧,其实……”
“我无兴趣。”云淡风清。
“……”不理,继续碎碎念,“其实而今魔与人能共处,是因为千年前,有一名为幽华的上仙牺牲自己万年修为,为魔界支起结界。可这经过千年的岁月,近期封印已出现裂痕,所以……”
“于我何事?”
忍无可忍,段清风收起折扇,放下茶盏,背起长剑,赌气似的告别都不说,冷冷挖了龙渊一眼,举步便走。
“哈哈……”看到段清风气呼呼的模样,景龙渊不自禁笑了出来,望着那白衣清冽的背影道,“欢迎‘好友’下次再来。好走,不送。哈哈哈……”
说起段清风与景龙渊的相识,恐怕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。
久到连两位当事人都不愿想起,不忍想起,只怕想起的从前。
那时候的段清风不过是个小小的儒生,不曾未武林奔波,不会为江湖烦恼。
每日的每日是与师兄弟吟诗作对,伤春悲秋,做着每一个儒生都会做的事情。
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。
丹枫接天蔽地,在山冈上蔓延着耀目的火红色。
本着儒生悲秋的本职,段清风踏上了赏秋之路。
秋,为商调。吕音,变徵,悲商,肃杀,寥落……
为何真正如此?
满目的枫红扑面而来,涨满胸腔的,尽是同样的味道——愁。
火红片片落满他的白衣,又被纤纤的十指掸落。
“枫红,赤炼如火,丹心一片,又能怎样?最后还不是零落成泥碾作尘?”伸出手,接住一片陨落的红,段清风缓缓抚上琴弦。
一曲新词,一壶新酒。
“韶华折,山河满目。变改是江湖,千载风云弦上诉,朱颜尚在,空余一弦一柱……”
听,就是这样。明明不在江湖,偏问江湖。
只能说,那时年少不知愁,言也江湖,闻也江湖,只是为赋新词罢了。
乐正盛,兴正浓,枫正红,却忽然“啪”的一声,煞了风景。
顶着一头跳跃的青筋,段清风开始寻找是何人如此没有情趣。
眼前蜷缩着的,是一个青衣的年轻人,衣摆尽湿,是一种红的与丹枫一般的颜色——血。
血蜿蜒流淌,在身下汇成触目惊心。
“汝?无恙乎?”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流了那么多血,不会是死了吧?
没有动静,干脆抓住肩膀摇晃起来:“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汝无恙乎?”
感觉有人摇着自己的肩膀,他皱了皱眉,为什么刚闭上眼睛,就有人把他吵醒?好累……
于是挣扎着睁眼,狠狠的剜了一眼那个不停满口之乎者也,穷酸到发臭的白衣儒生。
啊,还能瞪吾,还活着啊!
很欢喜的欲扶起青衣人,却在接触到他冰冷的身体时倏然弹开。
鳞……片?
再低头看去,本该是脚的地方生着一尾青绿,在赤炼的枫叶间狠狠扎眼。
“鲛人……”应是受伤过重,连原形都要显出来了。
“刷”,段清风跳开三尺,庆幸自己的反映够快,因为原先站的地方已经被那鲛人一枪砸出一个大坑。
抬头,对上那双防备,警告,固执,却碧若春水的眼睛,段清风举高手,示意自己其实不会伤害他。
“呃……噗——”方才的一枪消耗了他最后的体力,虽知眼前还有一个“敌人”,但一阵倦意袭来,眼皮似有千斤重,张口吐出一口朱红,再次晕去了。
就这样,小儒生段清风捡到了一只鲛人。
似抱着娃娃一般,把这个只能算是鲛人的幼兽的孩子抱回家。
几天后的夜里,段清风回到家,疑惑自己许是走错了地方。
滴泠泠。滴泠泠。
满地都是浑圆的珍珠。这是从哪里来的?
滴泠泠。
有又一颗落在地上,寻声上前,原来是那尾鲛人。
他,在哭。
他的眼神悲伤而绝望,一反当日那受伤的小兽一般的疯狂,他翠玉模样的眼睛里不停的落下珠子。
(他醒了吗?吾是不该问他?)
“汝……”开口却再也无法继续,触目的皆是他一地的心碎。
其实清风想问,为什么要来深山?为什么要离开生养他的东海,来到遥远无人识的深山?
想问,为什么要哭?为什么不说,不动,不吃,不喝,只是不停的掉眼泪?有什么让你这么悲伤,这么绝望?
最后,清风沉溺在那双碧绿的眸子里,沉默。
然后,然后,然后过了多少个然后?
还是,还是,还是自己忘记了流年?
和所有热血的年轻人一样,段清风爱上一个美丽如烟的女子,甘心为她抛弃名利地位,以为天下只要有她就够了。
然后呢?被狠狠的伤害,背叛,心口撕裂了一个碗大的洞。
血蜿蜒,攀爬。
第一次,段清风觉得自己这样无力。
(看,连吾的血也要背叛吾,离开吾呀……)
倒在地上,他绝望的看着疯狂的敌人,最后将罪恶的凶器抵向那抹不停落泪的天青色。
(住手!住手……求求你们……放了他,他是无辜的……)
他看见一双双罪恶的手将那抹天青色猛的提了起来,鲛人好似破败的布娃娃,毫无反抗之力。
(谁来救救他……他是无辜的!)
就在凶器刺向鲛人的心脏的时候,屋内起了青色的风。
段清风只觉得一场血雨烟雾弥漫,待其散去之后,他看到了鲛人面无表情的脸。
“害怕死亡吗?”这是自他捡到鲛人来,鲛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……”没有力气回答,段清风静静闭上眼睛,等待死亡的到来。
怕吗?怕又怎样?又能怎样?
身中剧毒,筋脉尽碎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断了三根肋骨,除了等死,段清风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可以做。
“我叫景龙渊。”这是第二句话。
很好,至少在临死之前知道了自己收养过的孩子其实是有名字的。
接下来的事就出乎段清风意料了。
天知道“我叫景龙渊”和接下来的事有什么逻辑关系。
总之,下一刻一张温润的唇贴了上来,腥甜的液体被灌入段清风的口腔。
口干欲焚的段清风自然咽下了它。
“还你人情。”这是第三句,然后,景龙渊摆袖离去。
这算什么还人情?
躺在地上的段清风筋了一下之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:鲛人的思维方式果然和人类是不一样的。
躺了一会,又做了一个决定,下辈子不要救鲛人。
好累啊,眼皮开始打架的段清风终于失去了意识。
可恶呢,还以为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,这样就死了,有些不甘心呢……
醒的时候,段清风分不清时间与空间。
是死了吧?为什么私人也会觉得肚子饿呢?
呜……好饿呀。
挣扎着爬起来,“耶?脚?”
难不成自己还没死?
稍稍欣喜兼庆祝一下之后,段清风飞奔出门找食去了。
“还你人情……”
回忆起这句话的时候,距离那一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十年,二十年……
段清风茫然的发现,时间对自己不再有意义。
于是他想起了那一天,那句“还你人情”——那口腥甜的液体。
那是一口血。一口鲛人的血。使人长生不老的鲛人的血。
后知后觉的段清风这才明白还人情的含义,于是他下了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决定:
去找景龙渊。
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……也许已经百年。
当段清风寻到御景楼,找到景龙渊的时候,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找人找的太久,脑袋都秀逗了。
因为再次相见,他对景龙渊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:
“喂,小子!很久不见,有没有想吾啊?”
“刷”,和那时候在丹枫山上相遇的那一幕有些相像。
段清风一下跳出三丈多远,原来站的地方出现一个一丈多深的坑。
黑线了一下,景龙渊开始后悔了。
因为方才力道控制的不好,不小心把一株自己最心爱的十八罗汉炸飞了。
然后,两人对望一眼,相视而笑。
之后,在御景楼旁,段清风筑起一片枫林,一间小木屋,与景龙渊比邻而居。
再之后,在相伴的百年岁月里,段清风教景龙渊习琴,并把心爱的“冷弦琴”赠于他,以示好友的关心。
渐渐,他们各自多了称号。
虽然远离江湖,武林人士还是听闻在大唐国境隐居着两位不世高人,“枫华之主·段清风”,还有“冷弦琴·景龙渊”。
直到,段清风夜观星相,觉察到了魔族的异样,决定再次投身儒门,现身江湖。
大唐的儒门?
他想到了大唐官府。
从小徒弟做起,内在却是先天级人物的他渐渐为程咬金重用。
想到那个依然隐居出世的好友,他也想将他拉下水呀。
于是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。
抖了抖身上的露水,摸了摸鼻子,段清风露出狡黠的笑。
景龙渊,斗了几百年,从来都是汝被我吾,这次也不会例外的!
等着瞧吧!
大唐·长安·近水楼台
段清风似一阵旋风般的刮进内室,扫落书卷一堆,打碎瓷瓶二个,折断湖笔三支,撞翻侍女四人,踩死蚂蚁不计其数(喂~)。
冷月华持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,心里已经把段清风骂了不下万遍,但在一干手下面前不好发作。
依然优雅万分的放下茶杯,娉婷袅袅的起身:“哟,奴家可得好好看看,今儿吹的什么风,能把大忙人给吹来。”
说完还冷冷扫了一个白眼给段清风。
接过侍女上的茶,段清风先是儒雅的扫了扫浮于水面的茶叶,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,然后找个椅子,一掀袍脚坐下:“自然是来看看吾家亲爱的小妹啊。”
仿佛刚刚那个疯魔着奔进房屋的人和他是两个人似的。
“不要叫我小妹!”一激动,声音和表情都狰狞了。
话一出口,冷月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帕子掩了面,微有些嗔道:“段前辈不会是没能完成奴家托付之事吧?”
真是一猜就准!
可是段清风却是“咳咳”两声:“龙渊好友与吾这么多年的交情,吾一开口,他自然是答应的!”
冷月华心下冷哼一声:好你个段清风,当老娘死的啊,睁着眼睛说瞎话,那景龙渊若肯帮你,你还会在这里瞎转?
嘴上却是堆满蜜笑:“哟,敢情前辈是来传捷报的啊。那么不知何时奴家能与景前辈见上一面呢?”
“呃……这个……”段清风腹中算盘猛拨,“等到龙渊好友欲见如之时,自会由吾引见的,切不可操之过急——另外,吾看吾也长不了帮主几岁,帮主还是称吾为兄长好了。吾也希望能有帮主这么美丽的小妹呢!”
还叫“小妹”?压下怒气,冷月华暗自提醒自己,不要被他激到,不然他欲扯开话题就被他得成了。
“那就有劳前辈了,奴家已经等不及与景前辈的见面了——前辈自然是前辈,月华不敢僭越的。”
苦笑一下,段清风张口欲言,却不料冷月华道:“既然话已传到,就不扰前辈忙碌了。玉茹,送客!”
啥?喂,茶还没喝完耶!
出了近水楼台,段清风只能再次感慨误交损友。
景龙渊是这样,这个冷月华也是这样,根本就是当他当烫手山芋,抛来抛去的。
说到冷月华,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巾帼不让须眉。
无人知晓她的过去,只知她十六岁那一年在“天下英雄大会”上脱颖而出,技压群雄,夺得“绝代佳人”之称。
只知她使的招数似乎出自龙宫,却是别于龙宫,更快更狠更烈之招。
只知在夺魁之后,她建立了一个名为“近水楼台”的帮派,从此一呼百应。
但奇怪的是,她的帮派从来只收女子。
由于生意上的往来,大唐官府与近水楼台有了交集,而段清风也认识了冷月华。
而今魔道压境迫在眉睫,段清风自是欲联接所有可以联接的对象,于是他想起了两个人。
景龙渊与冷月华。
太平盛世,国富民强,这样的世界有什么不好?
所以对于段清风的“鬼话”,有几人会相信呢?
不遇,这是所有怀才之人最怕之事,偏偏发生在段清风身上。
于是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两位好友身上,但,看那景龙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急的清风牙痒痒。
再来是冷月华,这小妮子不知从哪里听闻了些风言风语,大约是认定了景龙渊是个不世的英俊男子,说是一定要让段清风安排一次相亲(?)才肯帮忙。
在长吁短叹了数次“误交损友”和“吾真是劳碌命”之后,段清风踏进了御景楼,结果正事还没开口,就被景龙渊气出了家门。
这只能说:世事难料啊!
灰头土脸的回到枫华林,却即刻被一阵悠扬的琴声吸引。
抬眼望去,自家小屋前的一方石凳上青衣人缓缓弄琴:“好友,让我等的真苦啊。”
“哟,原来好友汝还知道气吾这个老人家是不对的,还知道要来道歉啊。”语气是气呼呼的没错,脸上却是笑吟吟的,手更是已经准备为好友沏茶。
“龙渊何时丢下过清风好友啊?”喝了一口茶,不急于说出造访的目的,龙渊手指再次抚琴弦,“好友不与我和上一曲吗?”
浅笑,段清风随手折下草叶一枚,衔于口中。
草笛呜咽,琴声悠扬,却是暗藏杀机。
景龙渊手按羽音,内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冷弦,杀气激荡。
段清风面似含笑,笛音荡涤中大唐官府绝学灌注其中,两道内力在小小枫华林中对抗。
忽然“啊,啊,啊”三声,枫丛之中一道血雾弥漫,散去之后,只见三只魔的尸体倒在枫华之中。
“哎呀呀,我说越来越小气,寒酸到连笛子都买不起,只好折叶相合的清风好友,真是太不小心了,居然让魔兵跟随却不自知。若不是好友我及时赶到,只怕只能替清风好友你收尸咯。”
面对景龙渊的嘲讽,段清风自然也会还以颜色:“谁不知吾儒教华丽无双,吾正是在这平凡的外表下展现吾华丽的一面啊。倒是好友汝……怎不提占了别人的宝琴数百年,也不知自己再去买一座啊?哦,吾知晓了,整日不治生产的人怎会有经济来源呢?唉,要不要好友吾接济一下呢?”
“哼!”冷冷扫了扫琴弦,说不过段清风的景龙渊只觉得自讨了个没趣。
“不过话又说回来,好友汝这下该相信吾所言魔道乱世之话不是胡言了吧?”
“我从未说过我不信啊!”
“唉?那为何好友不愿出手相助?”
僵硬的笑了一下,景龙渊心中骂道:段清风,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勾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?
“哼哼,我只是不想被好友你卖掉而已!”咬牙切齿。
“耶?吾什么时候卖过好友?吾怎么不记得了?”无辜状。
“段清风。”罢了琴,景龙渊怒极反笑,“你以为你和冷月华的交易我不知道吗?”
“呃……”一击被戳穿的段清风准备扯开话题,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好友啊!好友汝真是神机妙算,当机立断,断案如神,堪比诸葛孔明转世,多知而近妖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!”扶着额头,景龙渊开始思考“我为什么会交这样的朋友”的问题。
“那,好友……”见景龙渊依然不为所动,一副“干我咩事”的模样,段清风也开始思考“吾为什么会交这样的朋友”。
其实很多的时候,我们都是这样,习惯性的从别人身上找原因,而不是自己。
“我答应就是了,不要再扇扇子了!背后阴风阵阵的!”
于是相亲(?)的日子被定在下个月初七,地点是枫华林。
露华正浓,更深夜漏点点扣。
人说先天嘛,自然是要有一些与众不同的癖好的。
不管这些癖好有多么的怪癖,多么的诡异,多么的恐怖,人们还是只会叹道:先天到底是先天,做起XX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。
XX的地方请用合适的词语代替。
景龙渊与段清风好歹在外人传闻中也是顶先天的人物两只(只?),所以本着不给先天丢脸的原则,癖好嘛,还有要有一点的。
就比如这次的相亲,时间是在月正中天的夜里。
踏着一地枫红,飞落一地花雨,近水楼台中的逸尘仙子冷月华缓缓来到。
迎面而来的风里夹杂了胭脂香粉的味道,景龙渊皱皱鼻子,然后做了一件有违先天常礼的事:
“阿嚏!阿嚏!阿嚏——”
“呃……”一手扶着额头,段清风黑线跳跃。
“呵呵。”娇笑嫣然,红裙曳风间,一截藕臂若隐若现,“景前辈果然是举世无双的美男子呢!呵呵……”
这话把段清风说的不高兴了,他是美男子,吾是什么?
想当初拉着这块石头去逛青楼,他还会脸红呢!
“……”景龙渊被冷月华像看一件商品一样上上下下,反反复复的打量了个够,心中狠狠道:段清风,等人走了,你就死定了!
别过头去,不理会冷月华的目光,景龙渊开始抚上心爱的冷弦琴。
心渐渐平静,好像天地之间真的只剩下他和他的冷弦,而不存在身边那对唧唧喳喳的男女。
可能吗?不可能。
所以……
段!清!风!
竟敢在我弹琴的时候调戏女人!你!真!的!死!定!了!
可是段清风压根儿没注意到身边的好友已经到了抓狂边缘,依旧和冷月华商量着出兵的事。
当然,他认为是出兵的事,可是看他不到几句就扯到冷月华今日衣服的款式啊,胭脂的颜色啊之类的问题上,更像是在与她调笑啊。
而更彪悍的是,调戏女人的时候身边还有个人给你伴奏,这种感觉真是——太囧了!
先天的思想果然和普通是不一样的。
当然,上面的想法是出自冷月华。
段清风想的是,没想到好友这么支持吾,吾真是太感动了!
于是在冷月华补妆的瞬间,给景龙渊递上了一个自以为最帅的笑容。
殊不知,这样的笑容在景龙渊的翻译之下变成了:好你个老不正经的,调戏女人的时候还给我抛媚眼???!!!
于是,景龙渊的琴越弹越无组织无政府了,从《高山流水》穿越到《越女歌》,再到《春江花月夜》,再到《菊花台》。终于在段清风的连番无敌笑容攻势之下,景龙渊已经像抱吉他一样弹奏着《彩虹》(……)了。
“呃……景前辈他,无事吧……”
“无事,无事。”擦擦额头上斗大的汗水,段清风的话也开始进入无组织无政府状态,“其实好友他没事的时候很喜欢听周杰伦……”(喂,扯的太过了吧)
“哦……”冷月华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,继续叨嗑道,“那我们继续说吧。其实我也觉得总是穿红衣服会腻啊,前辈有没有合适的裁缝店推荐啊?”
“其实依吾之愚见,靠近门派传送口的那一家不错。”
“哦,哦,那家我也有耳闻,但是……”
于是这对男女继续讨论美容化装服装技巧,是说,冷月华美眉似乎把此行的主要目的给忘记了。
而另一边,疯魔状态的景龙渊继续抱琴穿越中。
“好友?”段清风伸出手掌在疯狂弹奏《合肥之战》的景龙渊面前晃了晃。
“啊?”瞬时停下动作的景龙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错愕的表情让见者不忍,“我这是……这是……这是在做什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?”
“呃……今夜好友太过激动,还是快快回转御景楼休息,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。”
说罢,不由分说的将景龙渊推出枫华林,挥挥手帕,然后啪的把大门关上。
在听得那一声啪的时候,景龙渊觉得灵魂回到了自己的身上。
然后只听闻天地间惊天地、泣鬼神的一句:“段!清!风!”
整个大唐国境为之一震。
不久之后,大唐多了一个传言。
原来景龙渊和段清风这两位先天的癖好很多啊。
最邪乎的一条就是,两位先天没事的时候喜欢听《菊花台》,聊化妆,外带跳恰恰呢。(用菊花台的音乐跳恰恰?作者的思维非常人也)
(PS.合肥之战,指的是353里的,电吉他加琵琶,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好朋克啊。推荐皮子的唱版《寻剑》)
御景楼外,一条柔弱宛如二八少女的身影(段:╬),咳咳,我是说伟岸的身影,徘徊不前。
想起日前好友悲伤的表情,黯淡的绿眸,孤单无助、仿佛一吹就倒的背影,段清风不禁深深深深叹了一口气,然后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笑的在地上打滚(= =bbb)。
噗哈哈哈,龙渊抱吉他的模样真是天杀的好笑啊。
正在段清风笑的口水横流,面部抽搐,四肢乱颤,宛若一只被剥了皮抽了筋的巨大田鸡(作:我死定了|||||),御景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“好友,何事如此开心啊?”
巨大的压力犹如泰山压顶而来,迫的段清风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一抬头,只见景龙渊手持“秋水人家”,道骨仙风,但满脸阴影,笑容奸诈,眼神猥琐且放光。
“呃……”一个挺身爬了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冠,段清风笑容可掬,“好友,别来无恙?”
“哼哼。”景龙渊背过身去,负手而立,“有段清风这样的好友在,我怎么会有恙呢?”
一阵鸡皮疙瘩在身上肆意的逃窜,段清风似乎可以感觉到景龙渊的四周已经开始飘雪了。
“呵呵,呵呵呵……”参见抽风笑。
“哈哈,看招!”
一句看招,段清风再次见识了鲛人的穿越性思维,前一刻还拿着扇子和自己说笑(?)来着,下一刻马上祭出了“刑天之逆”,对自己出招了。
“好友,有话好说啊,何必动刀动枪呢?”
“哼!段清风,今天不把你的腿打断,我就跟你姓,改名叫段龙渊!”
“哟,段龙渊这名字也不错呀……哇咧,好友息怒啊——”
急急急急急,一言不合,昔日好友今日兵戈相向。
战战战战战,这一场两大先天之战,究竟会是以段清风断腿,还是以景龙渊改姓结束呢?
欲知后事如何,请继续收看西游兵燹之唬烂封魔录(你可以再唬烂一点~没关系||||||||)。
一言不合,江湖两大先天干戈相向。
景龙渊枪挑风云步步逼杀段清风,轻挑重刺,分毫不让。
反观段清风,因心中有愧好友,出手有所保留,甚至不曾拔剑以对,只以折扇“逍遥”化去景龙渊招招杀招。
“好友息怒啊——”段清风一个三段跳(|||),只见白衣飘飘一闪,人已落在枫华林中,一挥汗,脚踏在自家领地的感觉真好啊Q Q。
谁知身形还未来得及立稳,景龙渊迫人的压力已到。
枪尖一抖,天地皆被红叶弥漫。
段清风一个回身,勘勘避过枪袭,却被漫天红叶迷了眼。
眉头一皱,折扇一挥:“横扫千军。”
是说,程咬金若是知道这“横扫千军”扫的不是百万大军,而是百万红叶,不知道会不会哭出来啊。
白衣在红叶中翻飞,青衣相映,却只忽然听得一句:“哼哼,这次看你往哪跑!”
红叶落地,白衣静止,“刑天之逆”正对着段清风的胸口。
啪,段清风的扇子落在了地上。
“不打了,不打了……”
啪,段清风整个人也呈大字倒落在地上。
“我就说儒门的武学不好,大唐官府的武学更是不好。”景龙渊也在一边席地而坐。
不用怀疑,段清风没有断腿,而景龙渊也没有改姓。
若是他这句话能姓的话,估计这几百年来他都改了好几回了。
“好友此话怎讲?”半眯着眼睛。不行了,方才运动过度,他需要补眠。
“儒门武学讲求由内及外,以大乘内功修习外招外式,又太过注重华丽的外表,纵有浑厚内力,外招上却是太过单薄,漏洞百出;而大唐官府更甚,每招之后的反冲之力,让好友我特别担心。清风好友,若是寻不出破解之法,我只怕以后……”
“ZZZZZZZ……”
“……”
人家讲的起劲,你居然给我睡着了!!!!!!╬╬╬╬╬╬
“啊?”一脸睡眼惺忪,段清风揉揉眼睛,擦擦嘴角的口水(段:作者我和你有仇吗?),“善,善,善,好友所言甚是!!!”
筋了一下,景龙渊告诉自己:别理他,别理他……
“今日来找我,到底是为了什么事?”打开折扇,景龙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。
“啊,吾差点忘记了。就是魔族一事,好友可有妙计可以前往调查?”
“调查?调查什么?”
“当然是有关结界是否将会碎裂一事啊!”
“……不是你告诉我结界会碎裂的嘛!现在怎么还要去调查?”
“星相所言,未必属实啊。”
望着好友一脸无辜的样子,景龙渊举起的暴栗楞是没给他砸下去。
是说,既然不肯定,那他出卖色相(?),自毁形象,又是为了什么啊……